写在第一篇博客（《让 AI 像人一样思考与行动》）之后五个月——给自己的一次推翻

推翻

五个月前我写第一篇博客，说了两句话：

大模型解决的是”通用”问题，我们解决的是”落地”问题。

我们是在用工程能力，帮模型填补通往现实世界的”最后一公里”坑洞。

写完那篇我就一头扎进去 build，认认真真啃了五个月 Agent。

五个月之后我得说：那两句话，我说错了。不是错得离谱，是错在我把”普通工程师”放到了一个它待不住的位置上。

我以前理解错的事

我以前以为：上下文有上下文的难题，工具调用有工具调用的难题，记忆有记忆的难题，状态机有状态机的难题——这些难题会一个一个被攻克，而工程师们要做的，就是跟在前沿后面跑，把这些”被攻克”的东西黏起来，去填那”最后一公里”。

我以为这是个长期生意。

我现在意识到，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不是某一个 Agent 难题被解决了，而是所有 Agent 难题，都会被全世界那群聪明大脑持续地、不断地、加速地解决掉。

上下文这件事，今天有 Skill，有 MCP；明天会有新概念，更优雅、更通用。工具调用这件事，今天是 MCP，明天可能是别的协议。记忆、规划、多 Agent 编排——每一个我自己冥思苦想几个晚上才想出来的方案，那群人可能早就在 production 里跑了三个月了，只是我还没看到他们的 release notes。

他们手里握着的资源，是我根本想象不出来的——几乎无限的 token、顶尖的人才、足够烧的钱、足够久的时间。而我没有。我只有自己一张桌子、一个晚上、一份 Claude Pro 订阅。

更要命的是：那群人里只要有一个人想出一个新方案，这个方案几乎存不住。会被立即开源、立即复刻、立即变成下一周的”常识”。OpenClaw、Hermes、Claude Code，每天都在刷新新功能，作为一个个人，你根本跟不上——不是慢一拍，是连看清楚都来不及。

所以再说一次：

做 Agent 这件事本身，已经不是普通人的选择了。

不是因为 Agent 不重要——它太重要了。正因为太重要，全世界最有资源的大脑都扑上来了。这条技术赛道已经不属于个人。

但奇怪的事正在发生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那就是一篇丧文。

但我注意到一件更值得说的事——一件我五个月前完全没看到的事。

公司里正在发生的，不只是”Agent 越来越强”，而是所有人的工作正在被标准化成 Skill。

写代码的工作、做研报的工作、客服、运营、设计、合同审核——每一项都在被人用 Skill 的形式写下来。一旦写下来，它就可以被任何一个 Agent 加载、复用、自动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公司里，”程序员”这个角色的需求会越来越少。不是减半，是从根本上变少。一个行业里，一旦 Skill 化跑通了，整条流水线上能用到人的地方就不多了。

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Skill 总得有人想出来要写什么。

谁有资格说”这段工作流应该被切成这三个 Skill”？谁知道这个行业里真正卡脖子的问题是什么？谁能判断什么 Skill 跑得稳、什么 Skill 是花架子？

不是程序员。是真正懂这件事的人。

突然之间，价值的轴从”会做”挪到了”知道该让它做什么”——从”技术”挪到了”思想”。

这件事翻转了很多东西

我注意到几个被翻转的事：

第一，老员工和年轻人的位置反过来了。

过去二十年的剧本是：技术每三年一个 cycle，年轻人有体力学新东西，老员工的经验在新平台上往往不值钱。所以”年纪大就吃亏”几乎是常识。

现在大模型把”学一个新框架”这件事的成本压得几乎为零——你只需要会问、会判断、会用。这个变化的副作用是惊人的：

老员工那二三十年的行业经验，第一次可以脱离”必须会写代码”这个门槛，直接和模型组合起来产出价值。

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行业人，他懂的”这个客户在乎什么”、”这种合同里坑在哪儿”、”这个流程为什么要绕这一步”——这些东西，是大模型从公开语料里学不到的。但只要他会用模型，他这些经验马上能变成可执行的 Skill、可批量化的判断。

大模型表面上拉平了人与人之间的技术鸿沟，但真正被拉平的，是”年轻”这个优势本身。

第二，年轻人的最优打法变了。

如果我现在二十二岁，刚毕业，我不会再去拼”我能多快学会新框架”。这个赛道的回报率正在塌方。

我会去拼思想的进化——拼我看问题的角度、拼我对一个行业的理解深度、拼我能不能在一堆嘈杂里看清楚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技术，让模型去学。年轻人真正要争取的，是比同龄人更早一点”想清楚”。

第一篇博客里我那句”建立真实世界与模型的桥梁”，现在我想换种说法：

桥别人会去搭。我要做的是，知道桥应该通往哪里。

我自己怎么办

回到我自己这个人。

我今年三十多了。我不是二十二岁有的是时间，也不是干了二十年有厚厚一层行业经验的老兵。我在中间。

中间的人面临的局是最尴尬的：上面被那群拥有无限 token 的大脑挤压，下面被工具拉平。但中间的人也有一个独特的位置——你既走过技术的实地，又还有时间转向思想的高地。这个窗口不是永久的，可能就这两三年。

我打算做几件事：

  • 不再以”我会做 Agent”自居。 这件事的稀缺性已经塌方了。我会继续 build，但 build 不再是我的身份。
  • 把精力转到磨判断力上。 这个行业里什么问题真正值得解？哪些 Skill 是必须的，哪些是花架子？哪些产品有人会持续买单？这些判断，每磨一次都是真复利。
  • 押注那些”无法被 Demo 化”的东西。 一个 Skill 在企业里跑稳半年，需要的东西远不是发布会上那一分钟能演完的。长尾的稳定性，正在比短期的炫更值钱。
  • 停止追 release notes。 这五个月我花了太多时间盯着别人在 X 上发的 thread。回头看，盯没让我变强，只让我变焦虑。

结尾

第一篇博客的最后我写：

在一条通往新世界的路上，只要在往前走，就不丢人。

五个月后我得给它换一个版本：

别再盯着自己走得快不快了。抬头看一眼方向，比迈一千步都管用。

技术会被拉平，思想会被显形。

普通人的机会，不在和那些拥有无限 token 的大脑赛跑，而在那些大脑没空想、也想不出来的地方。

共勉，第二次。